我的研友在路上

http://www.exambook.net   2002/09/05  考研宝典网

                1

我的研友已年过而立，时至今日，他仍然在考研的漫漫征程上苦苦挣扎。
我和我的研友是在去年八月底认识的。那一年，我毅然辞去工作，来到我正在读研的朋友所在的大学，开始了我的职业考研生涯。
我的研友是一个三岁孩子的父亲，上有老，下有小，生活负担之重，可想而知。但令人难以置信是，这已是他考研的第五个年头，从1998年一直考到现在，研友戏称自己是“跨世纪的考研人”。
研友单位效益不好，加上他这几年考研经常请假，单位意见很大，所以只好自动下岗，每月领取120元的生活费。相似的经历和共同的目标使我们走到了一起，我们很快熟悉了起来。
研友报考的是当地的一所不太有名的大学，考研的几年间，他几乎认识了学校所有与研究生有关的老师，上至校长、书记，下至招生办公室的普通工作人员，凡是可能与他考研有关的人，他无不了如指掌；学校负责招生的老师和一些相关专业的硕士生导师对他也多多少少有点印象。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正是和老师的熟稔使他最终被无情地淘汰。
                2

一转眼到了十月份，这段时间正是考研学子们正式确定报考学校、专业和导师的时候，一些学校也在这个时候出台具体的招生政策。研友报考的这所不大为人所知且远离省城的大学在前几年一直招不到学生，然而这两年因为就业形势的日益严峻，本校学生报考本校研究生的人数也逐渐增多，出于学生就业方面的考虑，这所学校决定将在研究生招生过程中优先录取应届生，而且对往届生收费一至两万元。
这个消息对我的研友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因为即使他顺利地考上了，这笔巨额的费用也是很难拿得出来的。那一天，他慌慌张张的找到我，让我帮他出主意。我建议他换一个不收费的学校考，可是换学校就要换专业课，对早已摸熟了老师出题的模式、范围和题型的研友来说，这又将是一个全新的挑战，几年的屡战屡败已让他对自己的能力失去了信心。我的研友此时已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因为2002年可能会是他的最后一搏，“不成功，则成仁”，他已经再也输不起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常常看见他呆呆地坐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面前放着几本书，两眼望着窗外，眼神茫然而无助，背影沧桑而凄凉。我知道，他面对的将是一次艰难的抉择。
                3

十一月初，离报名时间只剩下两个星期了，考研复习也到了最紧张的时候。那段日子我却看不到他的人影，有时碰到他，问他都在忙些啥，他只是神秘地笑笑，面露喜色，说以后再告诉我。我以为他的钱的事有了着落或是正在打听专业课出题的信息，没怎么在意。后来他告诉我说，他老婆的同事的弟弟在北京一家地质研究所做博导，如果他报考这个研究所的话，这个博导可以帮忙透点题；这几天他正和老婆一起忙着给人请客送礼。
地质!我大惊，他大学期间学的是经济，离考试时间只剩下两个多月了，这个时候再换专业来得及吗？他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说地质专业只需考两门公共课，只要英语和政治过国家线，其它三门课有两门是这个博导出题，到时候完全可以把原题寄过来，而且只要过复试线就能被录取。我看着他兴高彩烈的样子，总觉得有点悬。尽管研究生招生黑幕重重，几年的工作经历让我对这一类事情早已是司空见惯，但这么容易的事，又是这么复杂的关系，万一.....我不好再往下想了。
这以后的一个多星期，他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学习也不大搞了，在自修室里一、两个小时都坐不住了，看誰有空就凑上去跟誰聊天。有时，他会和我谈起那个遥远的大城市，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幸福时光。那短暂的一个多星期是他五年来最快乐的日子，他似乎又回到了美好的大学时代。

                4

十一月中旬，正式报名的时间到了。我早早地报了名，继续安心复习。那几天，他踪影全无。报名截止日前一天的晚上,他突然急急的把我叫出自习室，不停地冲着我喊，完了，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我问。
他只是不停地原地转着圈，口里喃喃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到底怎么了!我冲他大吼。
他一楞，不再转圈了，只是定定地望着我，仍然说不出一句话来，那眼神凄楚而绝望，令人心酸。
过了好一会，他才安静下来。原来，那个博导去了国外，谁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先前所做的承诺也就落了空，我的研友去京城的梦想顿时化为泡影。
我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话来安慰他，那个时候的我也已经是心力交瘁。我递给他一支烟，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映照出他蓬乱的头发，还有那略显苍老的面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这个小城迷离的灯光，留下一地的烟头。

                5
我的研友最后还是选择了报考他考了好几次的大学。那要是真要你交一、两万块钱怎么办？我问他。“考上再说”，研友已无暇顾及不太遥远的未来。
研友在正式填表的时候又碰到了一个难题。他所要考的专业这一年分为两个方向，其中一个要考国家数学四，另一个只需考本校的数学。研友选择了本校的，理由很简单，考试中心出的题绝对比本校出的题要难得多，而且本校的老师还会透点信息，比如题型、范围什么的。半年之后的事实再次证明，研友又走出了错误的第二步，他离研究生之路已是越来越远。

                    
                6
我的研友常常跟我提起他的家庭，他的老婆，还有他的孩子。他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述他刚结婚和刚开始考研的时候，他的老婆是如何的温存，对他是如何的好；晚上学累了的时候会给他捶背，渴了的时候会为他端茶送水，睡不着的时候会陪他说话，冷了的时候会给他加衣，热了的时候会为他打开电风扇。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笑笑，她要跟我离婚!
为什么？
他不语。
过了好一会，他才恨恨地说，不离，我不离，我为什么要离呀？我偏不离!
我没有想到，研友的家庭已濒临解体，五年的时间已让他的老婆对他丧失了信心，她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7

考研的日期一天天近了，在最后的几天里，多数人都不再复习了，我也闲了下来，到处乱逛。一日，我在大街上碰到他的时候，他正从一个算命先生的卦摊上站起来，我一乐，赶忙迎上去。
干嘛呀，你这是？
他一抬头，看见是我，说，来来来，你也算一卦，我刚才抽了个好签!这回准上!
我连连摆手，好歹你也受过高等教育，也信这个？
怎么能不信呢？很灵的!不瞒你说，我在家里还拱了观音菩萨像，这几天天天拜佛，连我儿子都被我发动起来了。
观音菩萨普渡众生，哪有时间管这个呀!我笑他。
他连忙冲我摇摇手，不让我再说下去。
看着他严肃的表情，想象着他客厅里的缭绕的烟雾，还有他和儿子虔诚的跪在那尊泥做的人像面前的样子，我不禁哑然失笑，继而一阵心酸，我在心里对他说：
祝我们好运!

                8
考完以后，我们感觉都还不错。今年三月份，我的考分出来了，按往年的分数线，应该能够被录取。在家闲着无聊，于是我又来到我朋友所在的大学，开始准备复试。那时，研友的分数还没有出来，见我考上了，心里着急起来，我安慰他，别担心，既然你感觉不错，就一定没问题。
三月中旬，研友分数出来的那一天，他求我帮他去看。我来到研招办，报了他的准考证号，工作人员把他的分数条递给我，我的心砰砰直跳，就象我用168查询自己分数的时候一样。我飞快地扫了那张纸条一眼：总分366分!单科全部及格!我的研友啊!你终于熬出头了!
我立刻把这个喜讯告诉他，他兴奋地大叫，我吵着让他请客，no problem!电话里，他喜不自禁!
研友急不可耐地把他考上的消息告诉了他的老婆。后来，他告诉我，他第一个通知的人就是他老婆，他要让他的老婆知道，他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他能够考上!我也由衷地为他高兴，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是没能在他的老婆面前证明自己。

                9

四月中旬的一天，我正和我的朋友在寝室聊天。他突然‘砰’地一声推开门，冲了进来。我们都吓了一跳! 他们不要我了!他们不要我了!他冲着我们大声地嚷嚷，手足无措，在我们面前飞快地走来走去，眼里闪着泪光。
谁不要你了？
他喃喃自语，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不停地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
我以为是他老婆又向他提出了离婚，但马上就否定了，因为他前几天还跟我说过，自从他考上以后，他老婆对他的态度大大转变了，以前总对他冷言冷语、漠不关心，现在，“又好象回到了刚结婚那阵子”。
等他平静下来，我才了解到，去年学校出台的那个政策已成为了事实。因为今年上线人数太多，学校为了照顾应届生，对往届生只留了几个名额，而且按分数高低划定名次，他的分数在这个学校不具有竞争力，很多和他报考同一专业的考生考的都是本校的高等数学，分数奇高无比，超过400分的就有好几个；所以，研招办的人给他打电话，要他尽早联系调剂。
我让他先把具体情况搞清楚再说，亲自到研招办问问，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调剂的事，我帮他到网上查一查。
                10
我以他的名义向一些需要调剂生的大学联系。尽管他的分数不算太低，可人家一听说他考的不是国家数学就一口回绝，调剂的希望就此破灭。后来，他费尽周折托人找到负责研究生招生的一个副系主任，备上一份厚礼，好说歹说人家勉强答应给他一个复试的机会。我知道，这只不过是让他走个过场而已。他仍然抱有一丝幻想。四月底，我到另一个城市去参加复试，也还算顺利。回到我朋友那里，朋友告诉我，他情况不妙，在复试的时候，几位老师都知道他考了几年，对他能否有能力完成未来三年的研究生学业表示了怀疑，那位收过他礼品的副主任甚至当着他的面说他读不了研究生。我的研友彻底地绝望了。

                11
再后来，我回了家。这期间和他通过几次电话。听他说先是通过远房亲戚找到一位据说是省委副书记的侄子的人，对方开价两万，只好作罢；继而又找到一个什么省教育厅处长级的人物，对方答复说，这个时候太迟了，早一点就好了。
前两天，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一端的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他说老婆又向他提出了离婚，而且已经带着孩子去了娘家，他现在正在找人联系到省城打工的地方，“边打工，边复习，再考一年”。
我听着，久久无语，我可怜的研友，他已经失去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所应该拥有的一切：亲人、朋友、妻子、孩子、事业、家庭、工作、理想、信念.....
你的通知书快到吧？末了，他问我。
嗯。
祝贺你!
我应了一声。
但是我知道，我的研友，此刻，他心如刀绞!

来源：redguardwang发于考研论坛